盛夏七月滇西北的濕熱暑氣,剛漫過永勝三川的萬畝荷田,我們順著新鋪的防火通道,往永北與三川間的長坪山走。車輪碾過平整的盤山路,兩側連片的松林從車窗邊飛速向后退,還沒走到產業園核心區,風里先飄來一股混著鮮菌甜香的松脂氣。這不是尋常山間的野趣,是數萬畝林地被規整喚醒后,漫出來的產業生機。

最先落腳的林下經濟產業園服務中心,沒有想象中刻板的展廳模樣。落地窗外就是連片的云南松,墻面上鋪展的規劃圖里,兩萬多畝林地被細細勾勒,三期建設的脈絡清晰可見,總投資1.2億元的藍圖里,一期早已在山林間結出碩果。墻上的展板把“生態保護、產業增效、群眾增收”三大目標講得透徹,園區化、景區化、組織化、產業化的“四化模式”順著文字慢慢清晰,讓人忽然明白,眼前這片看似尋常的山林,早已走出了一條不尋常的發展之路。

沿著平整的生態步道往林間走,就到國資公司的菌菇種植基地。松林中的羊肚菌床,剛完成本季采收,正做著休養管護。基地的技術員蹲在壟邊給我們算賬:“比起大田種植羊肚菌,這里每畝光成本就能省800塊錢,林下的溫濕度更適配菌種生長,每畝產值還能增加1000元以上。”頭茬羊肚菌在春末夏初采收,市面上的干品多為當季新貨。新鮮羊肚菌風味偏淡,經干制會生成堅果香,泡發后蜂窩狀的菌肉能充分吸附湯汁,入口軟嫩脆韌,咬開時裹挾的鮮汁在舌尖爆開,自帶層次豐富的復合鮮味。
往前走到金耳種植區,中源公司提供的菌棒整齊碼在松樹下,明黃色的金耳菌肉厚實飽滿。不遠處的平菇一叢叢擠著長,雪白色的菌瓣層層舒展,像把云絮摘下來鋪在了松針上。往林間深處走,不同區域的菌子各有各的鮮活模樣:形狀像小耳朵的黑木耳,在菌棒上閃爍著優雅的光澤;奶白的竹蓀拖著嫩黃的菌裙,在青苔地上亭亭玉立;連從前要在山澗石縫里苦尋的青頭菌,都一簇簇擠在灌木叢下,青嫩的菌蓋像浸了山泉水的翡翠。

繼續往森林更深處去,林杰公司的基地就藏在更茂密的樹蔭里,這里是雞樅菌和“林下鉆石”松露的家園。長坪山的雞樅從來不是憑空長出來的,每一朵破土的小菌傘下,都藏著一個精心培育的白蟻菌巢。濕潤的腐殖土被輕輕掀開,黑翅土白蟻在腐木構筑的菌圃里忙碌穿梭,菌絲像細密的銀線纏在菌巢上,幾場山雨過后,灰褐色的小菌尖就拱破了紅土層,幾天功夫就長成了肥嫩的雞樅。同行的市林草局高級工程師李梅說,雞樅菌和白蟻是共生關系,通過人工種植白蟻菌圃培育技術,增加基地雞樅菌的產量,和野生雞樅的口感一模一樣。

不遠處是林杰公司與長榮公司合作的松露保育促繁區,藏在土層下的黑松露正悄悄攢著香氣,等到秋冬時節,那些裹著泥土的黑精靈就會帶著獨有的醇厚香氣,順著冷鏈車走到全國乃至海外的餐桌上。從前人們靠獵犬、母豬在林子里翻找的珍饈,如今在長坪山的保育促繁基地里,靠著和云南松根系接種的獨家技術,穩穩地在松根下安了家。比黑松露更珍稀的白松露,是這片山林藏得極深的饋贈,乳白淺黃的肌理裹著獨有的馥郁鮮香,在嚴苛的野生保育環境里零星生長,成了食客專程尋訪的山野珍饈。這片基地的底氣,來自三家科研院所的支撐,一個科技小院、三個專家工作站扎根在這里,把雞樅仿生種植、松露塊菌接種的核心技術,實實在在種進了這片山林里。

沿著觀光步道往山頂走,風光漸漸敞亮起來,登上觀景臺的那一刻,視野忽然被徹底打開。腳下的長坪林海翻著綠浪,遠處的三川翠湖像一塊嵌在大地上的綠寶石,田疇交錯的壩子鋪到天邊,村落的炊煙在風里輕輕飄著。誰能想到,這片曾經藏在深閨的林地,如今已經長出了5個森林景點、3條觀光線路,1.5萬畝的野外采摘體驗區里,每年上萬游客循著菌香而來,把林下徒步、露營的笑聲留在了松濤之間。
站在觀景臺上吹著山風,回望這一路的所見,才讀懂這個產業園的特別。永勝縣國資集團像細心的管家,讓上萬畝國有林和近萬畝集體林攜手,實現林地連片集約利用;把整合來的資金和統籌融資,變成了通到林間的路、蓄著清水的池、連到山巔的網。多家龍頭企業和種植大戶,順著鋪好的“梧桐枝”飛來,從菌種研發到加工外銷的全產業鏈,讓曾經散落在村民背籃里的菌菇,在這里聚成了響當當的大產業。

長坪山間的防火通道變成了觀光道,像一條灰色的絲帶繞著青山轉,路邊的太陽能路燈立在松樹下,連電線都順著林邊埋進了土里,半點沒有破壞山林的自然意趣。集體林地和國有林地連在一起,沒有被亂挖亂鑿的痕跡,只有被精心撫育過的整齊樹行,只有順著地勢分布的種植區塊,只有藏在樹影里的大小標識牌。風掠過的時候,松濤聲里混著遠處游客的笑鬧聲,混著林間采菌人的輕聲交談,連空氣里的菌香都裹著鮮活的煙火氣。
夏風裹著淡淡的菌香漫過觀景臺,遠處的三川翠湖泛著細碎的波光,腳下的長坪林海正藏著無數正在生長的菌子。原來最好的夏涼,從來不是躲在空調房里,而是走進這片山林,看松濤翻涌,聞菌香漫溢,看生態和產業在這里握手,讓每一片綠葉、每一朵菌子,都長出了帶著煙火氣的希望。這趟長坪山之行,吹走了盛夏的暑氣,也把一份來自山林的、關于共生與豐收的感動,悄悄種進了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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